一步之遥
小说 · 一步之遥

第四章

初九临夏 中篇 · 2026.06 · 约 3,200 字

温以然回到家,还没进厨房,就先听见了汤在汤锅里翻滚的声音。热气混着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,整间屋子都是暖的。她连忙脱下鞋子,书包往餐椅上一挂,人已经溜进厨房。

“妈——!” 温以然从背后一下抱住正在备菜的女人,声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一点小孩子似的黏糊。

“嗨呀!” 温妈妈被她吓得手一抖,赶紧拍了拍她环在腰间的手,“你这孩子,怕是想吓死我?我在切菜呢,多危险。”

话是这么说,语气里却没多少责怪,倒像早就习惯了她这样突然扑上来。

“哎呀妈……” 温以然抱着她轻轻晃了晃,下巴懒洋洋地压在人肩膀上,“煮什么呢?怎么那么香。”

“喏。”温妈妈用下巴朝汤锅那边点了点,“锅里不就是你最爱喝的莲藕花生排骨汤嘛。” 她头也没回,嘴上还不忘嫌弃:“啧啧,放学回来跟小狗闻着味似的。”

砧板上的刀还在规律地“哒哒”响着。温妈妈把切好的蒜末拨到一边,又开始处理腌好的肉。

“待会再炒个肉,你和你弟都喜欢吃。”

温以然笑了,整个人更没骨头似地往她肩上靠。

厨房里的热气慢慢往上浮,砂锅里的汤咕噜咕噜滚着。窗外天已经暗下来,玻璃映着暖黄色的灯光,连空气都像被熬得软乎乎的。

“嗨呀,你很重。” 温妈妈抖了抖肩。温以然立刻鼓起脸,整张脸都写着“好啊,你嫌弃我”。

温妈妈被她那副表情逗得想笑,又硬生生忍住,只抬了抬下巴:“小然,帮妈妈把莲子加进去。我刚才忙着,忘了。”

“哦。” 温以然终于肯松手,端起旁边洗好的莲子,哗啦一下往锅里倒。

“哎呀,它逃走了!”

“什么逃走了?”

温妈妈刚转头,一颗圆滚滚的莲子已经慢悠悠滚到她脚边。厨房安静了一秒。母女俩低头看着地上的“逃犯”,又默默抬头对视。

“嘿嘿……”

温妈妈叹了口气,弯腰把那颗莲子捡起来:“你啊,手跟脚一样。”

温以然立刻耸肩,一脸无辜。不关我的事呀,它自己跑的。

“去去去,别在这添乱了。” 温妈妈笑着把人往外推,“先去洗澡。”

“切,洗就洗嘛。” 温以然嘴上不服,还是乖乖背起餐椅上的书包往楼上走。

温家对孩子一向管得不算严。房间怎么布置、家具怎么摆,基本都由他们自己决定。

温以然的房间很有她自己的风格。

靠门摆着一张双人床,书桌靠着窗。窗边多出来的小窗台上挤满了植物,大大小小的绿叶被养得精神漂亮。桌上堆着常看的书,一盏旧台灯安安静静立在那里。桌面算不上整齐,零零碎碎的小东西摆得到处都是,可温以然总说,这叫“乱中有序”。

书桌旁边立着一个书橱。

书摆得不算特别整齐,有些横着叠,有些随手塞进去,书脊颜色深深浅浅挤在一起。除了书,上面还摆着几个小公仔、拍立得照片,还有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小摆件。最上层甚至还放着一只歪歪扭扭的陶瓷杯,边缘缺了一小角,也没舍得丢。

床边和书橱之间还空出一小块地方,铺着米白色软垫。她偶尔会窝在那里看书、发呆,或者什么都不干。整个房间都带着一种被认真生活着的松弛感。

温以然随手把书包扔到地上,人往床上一扑,整张脸埋进软绵绵的被子里。脑子不知道又飘去了哪里。

楼下忽然传来温妈妈的声音:“温以然!别让我发现你没洗澡就躺床上啊!” 像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。

温以然一下把头抬起来。

“知道啦——” 她拖长声音应了一句,抓起挂在门后的毛巾,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冲进浴室。

温妈妈平时很好说话。但卫生这方面,严格得很。

真被抓到,大概真的要被扒层皮。想想都可怕。


洗完澡出来时,温以然一边拿毛巾擦头发,一边慢吞吞地走回房间。

房里的冷气开得低,刚洗完澡的热气一下被吹散。她盘腿坐到床边,插上吹风机,热风嗡嗡地响了起来。温以然一边吹,一边低头看桌上堆着的课本,越看越烦。

下个星期抽考。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叹了口气。吹完头发后,她懒得起身,整个人绷着腰往书桌那边探过去,指尖勉强勾到一本书。

“差一点……”

书被她“啪”一下拖了过来。

温以然重新倒回床上,随手翻了几页。看了不到两分钟,然后面无表情地把书往脸上一盖。

啊。世界毁灭吧。

书盖在脸上,眼前一片黑。温以然忽然想起,会不会对苏遥来说,抽考这种事就跟吃饭一样简单。

门就在这时候“砰”地一下被推开。

温以然被吓得把书拿下来,转头一看。温予安站在门口,一句话没说,就那样贱兮兮盯着她。

“……”

温以然皱眉:“干嘛?”

下一秒。

“啪。” 房里的灯灭了,紧接着冷气“滴”一声,也关了。

温予安完成任务,转身就跑,动作一气呵成。

“温予安!!” 温以然一下从床上弹起来,丢下书就冲出去。“你给我站住!”

楼梯间顿时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。

温予安边跑边笑,声音欠得不行:“妈让我叫你下来吃饭!”

“有你这样叫的吗?!”

温以然追到楼下,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把人硬生生拽回来。

温予安立刻开始挣扎:“放手放手!谋杀亲弟啦!”

“那也是你活该!”

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一路闹进饭厅。

温妈妈正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,一抬头就看见姐弟俩快打起来了:“哎哎哎,你俩干嘛呀?”

温予安瞬间换了副嘴脸。

“妈。” 他委委屈屈地开口,“我只是上去叫姐姐吃饭,她还打我……”

温以然差点被气笑,她转头盯着自己手里抓着的家伙:“有你这样叫人的吗?”

说着抬手就要捏他脸。结果手还没碰到,人忽然被一左一右拉开。

“好了好了。”

温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一只手搭一个,把姐弟俩分开。

“先吃饭,不然菜要凉了哦。” 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,带着点笑意,是家里的和事佬。

温爸爸把两人往餐桌方向带,顺手一人按一个坐下。

温以然还没消气,坐下时狠狠瞪了温予安一眼。那眼神分明在说:你给我等着。温予安立刻冲她做了个鬼脸。

温以然气得想踹他,碍于温妈妈就在旁边,只能硬生生忍住,低头狠狠干了一口饭。

饭桌另一边,温爸爸默默夹了块肉放进她碗里。

“多吃点。” 语气像在安抚炸毛的小动物。

温以然这才勉强消气一点。

两个人从小斗嘴斗到大,上一秒还在互相嫌弃,下一秒又能为一点小事笑成一团。家里总被他们闹得鸡飞狗跳,楼上楼下没一刻安静。可也正因为这样,这个家才总是热热闹闹的。

夜里闹腾过去,屋子慢慢静下来。温以然趴在床上,又想起白天那个总安静坐在窗边的人。她家里,也会这么热闹吗?

她很好奇。好奇苏遥到底是怎样的人。想再认识她多一点,再多一点……

越想,思绪越乱,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,怎么都理不顺。

温以然干脆从床上爬起来,挠了挠头,走到书桌前坐下。她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,另一只手顺手拧开了桌灯。暖黄色的光落下来,把那本书照得旧旧的,封皮的边角都被翻得发软。

她把脑海里冒出来的那些声音,一句一句,都写进这本书里。

温以然从小就有一个习惯——记录。

用文字记录,用影像记录,只要能记录的,她都不肯放过。她一直觉得,人会忘记,但纸不会。

她需要一个出口,一个让情感、情绪流出去的出口。不写出来,那些东西就会在心里越积越满,胀得发慌。

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。写到一半的时候,她放下手中的笔,打开了窗户。刚入秋的晚风溜了进来,拂过手背。温温的,还带一点潮气。外面的蟋蟀声变得更大声了,蟋蟋蟀蟀地叫成一片。

温以然很喜欢吹风。说不上为什么,大概是风吹过来的时候,像是被轻轻抱了一下。风有温度,没有心跳。可它会把整个人圈起来。

就当,是大自然在抱她好了。

......嗯,这么看,风还挺热情的。

她收回目光,不知什么时候画了个人像,轮廓看起来像苏遥。

可脸是空的。

温以然停下笔,盯着那张画。她想把那张脸补上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画不出来。样子是模糊的,像隔着一层化不开的雾。

人家都说,眼睛是灵魂之窗。

可她看不见。

或者说,她还不认识苏遥的灵魂。

温以然放下笔,撑着下巴,抬头望向窗外。夜已经很深,天黑得发蓝,远处零星几盏灯还亮着。

苏遥很神秘。越神秘,越好奇。

温以然趴回桌上,下巴抵着手臂,盯着那张没有脸的画,看了很久很久。

想着想着,她忽然回过神来,猛地坐直。

等等。

“……不是,我为什么一直在想她啊?”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她整个人都不好了。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桌上的时钟:“……糟了。”

都凌晨一点了,明天还要上学。温以然手忙脚乱地把书一合,桌上的乱摊子也顾不上收,啪一声关了台灯,连滚带爬地钻进被窝。

黑暗里,她把被子往头上一拉,闷闷地嘀咕了一句:

“……都怪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