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临近放学,教室里的气氛已经浮躁起来,窗外的天被夕阳染成暖橘色。开学一个多星期,过了“观察期”,很多人都开始原形毕露了,后排不知谁已经偷偷收了一半课本,拉链声窸窸窣窣地响。讲台上,江绮还在低头整理资料。
“下星期抽考的范围,我刚才圈给你们了。”她拿笔敲了敲桌面,“别到时候跑来办公室哭,说老师没说。”
底下立刻有人哀嚎:“老师,能不能不考啊。”
很快有人附和。
“不能。”江绮靠着讲桌,语气却很缓和,“成绩重要,但别把自己逼太紧。你们现在这个年纪,比起考第几,更重要的是慢慢找到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”
底下有人小声接:“那我适合睡觉。”
教室哄一下笑起来。江绮也被逗笑:“你这个属于特长,不算梦想。”
笑声里,后排有个男生忽然喊:“那老师,你上学的时候有没有偷偷谈恋爱?”
整个班立刻起哄。江绮站在讲台前被七嘴八舌围攻,还有同学说老师像校霸,她居然也没生气,只低头笑了一下:“像什么鬼,我以前可是三好学生。”
就连对玩笑梗不敏感的周雨棠都跟着弯了弯嘴角,陈若溪更是趴在桌上。
“完了,我觉得江老师越来越像网友了。” 温以然撑着下巴看讲台,讲台上的江绮刚好被夕阳笼着,神情松弛又温柔。
她想,这样的学生时代,好像也不错。
苏遥没像其他人那样跟着闹。周围吵成一片,她只安静坐着,听见那些声音,眼睫往下压了压,像被逗笑了。那点笑意很浅,浅得几乎抓不住。
温以然看得有些出神,苏遥却抬起了头,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上来。
温以然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被发现了。她几乎是反射性地要移开眼,可对上的那一瞬,整个人又僵在原地,连“假装看别处”都忘了做。
苏遥却没有收回视线,就那样淡淡地看着她。最后还是温以然先败下阵来。她猛地低头,去翻桌上那本书,耳尖却悄悄热了。
那本书她其实根本没在看。
“铃——”放学铃响了起来。整栋楼像突然被拉开开关,变得闹哄哄的。椅子摩擦地面、拉链声、聊天声混在一起,乱成一团。
温以然借着这股喧哗,悄悄把呼吸调匀。脸颊还有些烫烫的,好在没人注意到,她巴不得铃声再响久一点。
“快点啦!”陈若溪书包早就收好了,人已经站到门口,“磨磨蹭蹭的,我要回家打游戏去了。”
“来啦来啦。”温以然一边应,一边手忙脚乱把课本胡乱塞进书包,“别那么猴急嘛。”
笔差点掉到地上,她又赶紧捞回来。
周雨棠看着她兵荒马乱的样子也忍不住笑。温以然终于拉上拉链,背起书包,转头冲周雨棠摆摆手:“我们先走啦。”
“拜拜。” 周雨棠笑着朝她挥手,“明天见。”
“明天见!” 温以然说完,赶紧小跑到门口。
陈若溪已经一脸“我等你等到花都谢了”的表情。
“你再慢一点,巴士都开走了。”
“不会啦。”
温以然刚走到教室门口,正要跨出去,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。苏遥从后门那边绕过来,单肩背着包,脚步正好走到这里。
温以然一时没出声。倒是陈若溪反应快。她顺着温以然的视线看过去,又看看自家这位突然定住的发小,眉梢一挑,张口就来:“哟~这位就是让你魂不守舍的苏遥同学?”
“!”温以然脸一下红了,反手去捂她的嘴,压着声音呵斥,“你、你说什么呢。”
社死。彻底社死。 刚才盯着人家看被逮个正着,这会儿陈若溪又当面胡说。温以然有一瞬间真的想掐爆陈若溪。
苏遥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这一幕。一个手忙脚乱地捂,一个被捂着还在“呜呜”挣扎。她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。
……老姐到底给她找了个什么学校。
只是那句“魂不守舍”,她是听见了但没说什么,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温以然好不容易把人按住,回过头,冲苏遥尴尬地笑了笑:“那个……一起走?”
苏遥没说不要,算是默认了。
三个人一前一后往楼下走。准确说,是两个人在前面,苏遥落在后头半步,比她们高出一截。苏遥不说话的时候,那种清冷、低气压的感觉就格外明显。短短一段路,硬是被走出了某种漫长。
温以然住的小区离陈若溪家不远,平时两人搭同一班巴士回去,从校门口的站口算起,大概要坐二十分钟。
她正盘算着待会要不要问苏遥顺不顺路,刚走出校门,苏遥忽然开口:“我先走了。”
“啊?”温以然还以为她也坐巴士,一时没反应过来,“哦,拜拜。”
苏遥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她弯腰坐进去,车门被轻轻关上。车子很快驶离,从她们身旁缓缓经过。
原来她平时都是有人接送的。
车门关上的那一刻,外面的喧闹就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。苏遥拉上安全带,往椅背上一靠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这漫长又奇怪的一天,总算结束了。
“一上车就泄气,看来今天很精彩。”驾驶座上的女人侧头看她,唇角带着点笑意。
是今早送她来学校的同一个人。苏黎,苏遥的姐姐。父母常年不在家,家长会、签字这些,几乎都是她出面。说是姐姐,更像半个家长。
“一般。”苏遥闭着眼,懒得多说。
只是那个总在笑、说话比谁都跳的女孩,今天好像在眼前出现了好几次。她没提。
苏黎低低笑了声,没再追问,车子平稳地汇进暮色里的车流。
温以然眼睛不自觉跟着那辆车远去。
“人都走了,还看呢?”陈若溪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,只看见已经开远的黑色车尾。
“才没有看。” 温以然回过神,扯了扯书包带子。“走吧。”
巴士站已经有不少人。她们运气还算好,上车后刚好剩两个连在一起的位置。
放学时间的夕阳斜进车窗,车子摇摇晃晃往前开,晃得人有点犯困。陈若溪本来还在盘问温以然对苏遥是怎么回事,讲着讲着声音越来越小,最后脑袋一歪,直接靠在温以然肩上睡着了。
“……” 温以然瞥了她一眼。
睡得还挺快。她无奈笑了笑,放轻动作,从书包里摸出一个旧旧的MP3,耳机线缠成一团。温以然低头慢慢解开,把耳机塞进耳朵里,按下播放键。
她靠着窗,看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,手指跟着节奏点着,偶尔小声哼两句。
直到熟悉的路口终于出现,温以然才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人。
“到了。”
陈若溪迷迷糊糊睁眼:“……什么到了?”
“……你睡傻了吧。”
“哦……” 陈若溪还没彻底清醒,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,有几撮翘起来。两人下了车,傍晚的风吹在身上,已经没那么热。
“我先走啦。” 陈若溪打了个哈欠。
“嗯,明天见。”
两人在路口分开,温以然一个人往家走,经过一条满是老式店铺的街道。傍晚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,学生放学了,大人放工了,街上的人来来往往。
她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,一脚一脚踢得挺起劲,脑子里盘算着今晚回家吃什么。
拐过巷口,前头忽然闹腾起来。街角那个卖菜的老奶奶,被几个男人围住了。为首的那个膀大腰圆,唾沫横飞地嚷嚷:“我说了,保护费今天就得交!你是耳朵不好使,还是脑子不好使啊?老东西!”
话说到一半时,他就抬手就把小推车上一篮番茄掀翻在地。红彤彤的番茄骨碌碌滚了一地,几个当场被踩烂,淌出一摊红汁。
老奶奶佝偻着背,颤巍巍地弯下腰去捡:“哎哟,使不得,使不得……”
男人依旧不依不饶,把摊位上的东西都往地上扔:“你今天要是不给钱,就别想卖了。”
老奶奶急得眼眶通红,一边弯腰捡,一边连声说着:“我真的没有那么多……再宽限几天,好不好……”
周围人察觉到了这动静,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,低着头绕着走,没人敢吱声。
温以然的脚步顿住了。
……这算什么事啊。
她胸口那股气“噌”地一下就冒了上来。眼睛在四下里飞快扫了一圈,脚边正好躺着一截枯树枝。她也没多想,弯腰捞起来,眯眼瞄准,手臂一抡,用力甩了出去。
“啪”的一声,树枝不偏不倚,正抽在为首那男人的后脑勺上。
“他X的!谁!?”男人捂着后脑,猛地回过头,一张脸涨得通红。
温以然梗着脖子,站在原地没动。
好家伙。一个五大三粗的老爷们,欺负个老奶奶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,倒是怕起一截树枝来了?
她眼珠一转,顺手又从地上抄起一根不知谁丢下的木棍,往肩上一搭,下巴微微一扬。脑海里已经自动给自己配好了武侠片的出场音乐。
路见不平,拔棍相助。要是再来件披风……
嗯。应该挺像话本里仗剑走天涯的女侠。
……虽然只有她自己这么觉得。
他们对视一眼,恼羞成怒,一边撸起袖子朝她走了过去,一边骂骂咧咧:”臭丫头,你找死是不是?“
女侠当场下线。
温以然眼皮一跳,心里已经开始疯狂打鼓。
......完了。不会真要打吧?
眼看人越来越近,她脑子一热,也不知哪来的急智,当场摆出一副可怜相,扯着嗓子就嚎:“哎哟喂——救命啊——大男人欺负小孩、欺负老人家啦——”
这一嗓子,中气十足,响彻半条街。
街上路过的人纷纷循声望过来,脚步一个接一个停下,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几个男人身上。隔壁卖鱼店的老板听到动静,领着菜刀赶了出来。
温以然见这招奏效了,就逼出几滴眼泪:“呜啊啊啊 ——“
为首的男人脸色一僵。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,他左右瞟了瞟。到底没敢再上前,撂下一句狠话,带着人灰溜溜地跑没了影。
温以然叉着腰,目送那几道背影跑远,才悻悻地把棍子一扔。
“哼。”她撇撇嘴,嘟囔了一句,“欺善怕恶的胆小鬼。”
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把还坐在地上的老奶奶扶了起来:“婆婆,您没事吧?”
一边说着,她一边麻利地把散落一地的青菜、番茄一样一样捡回篮子里,又伸手把那辆歪倒的小推车扶正,重新摆整齐。
老奶奶惊魂未定,拉着她的手直念叨,翻来覆去都是些道谢的话,她回握老奶奶的手安抚:“没事没事,应该的。欺负人算什么东西,对吧?”
温以然说着,也把最后一捆葱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,冲老奶奶露出两排白牙,扶住了推车的把手:“天都快黑了。走吧婆婆,我送您。”
送完老奶奶,天已经擦黑了,街上的人也渐渐少了。温以然看了一眼路口,空荡荡的,她想起苏遥弯腰坐进那辆黑色轿车的样子。利落,像那本来就是她的位置。那样的背影,和挤满学生的巴士路,不一样。
就是不一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