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“我们认识一下吧。”
苏遥还没反应过来，对方已经站起来，撑着桌沿伸手，眼睛笑眯眯。
“陆晚清。”她停了一下，轻轻扬眉，“你呢？”语气自然得像默认对方不会拒绝。
话没说完，门口传来一道声音，清而稳：“好了，同学们先坐回位置。”
原本松散的教室瞬间安静。有人匆忙拉椅子，有人小声抱怨“怎么那么快”。
陆晚清动作顿在半空，偏头往门口看了一眼，“啧”了一声。像是不太满意被打断。她慢悠悠坐回去，指尖饶了下发尾。心里倒也不急：没关系，来日方长。
进门的是位年轻女人，看着不过三十。长发低低束在脑后，白衬衫外搭浅灰薄风衣，手里拿着名单和教材。她没有像大多数老师那样，一进教室就急着压住教室里的声音。
高跟鞋踩过地面，一步一步往讲台走。教室里的声音跟着脚步声，慢慢低下去。东西放到讲台上，她拿起粉笔，在黑板上利落写下两个字。粉笔划过，带起一点细碎声响。
江绮。
“我是你们的班主任，江绮。” 声音听起来很稳重。
她转身，视线扫过教室，确认名单上的人都到了，才把笔放下。“接下来三年，大概都会经常见面。有问题，随时可以来找我。”
江绮简单讲了纪律、值日，还有两周后的小抽考。让同学准备准备。
温以然撑着脸，手里的笔转来转去。别人忙着记重点，她忙着研究笔能在桌上转几圈。
旁边的人安安静静记笔记。字很好看，排列得整齐。温以然余光扫到，还又偷看一眼，再看回自己的。
随手又画了一小幅 “超人大战怪兽”，超人的大招都画了出来。
听到“小抽考”，她叹了很长一口气。
陈若溪冲她做口型 “哈哈，你完了。”
温以然瞪了回去，五十步笑百步，她也好意思笑。
结果下一秒就被江绮点名 “看来这位同学已经都会了，要不帮老师复述一下？”
全班瞬间安静，一部分同学顺着老师的目光看向陈若溪。
“……”
“噗”，温以然捂住嘴，差点笑出了声。活该，哈哈。
苏遥本来低头翻书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打断了。她往温以然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只见她趴在桌子上笑，肩膀还一抖一抖的，像一只偷吃成功的小猫咪。
“你在看谁呀？”陆晚清撑着下巴，笑眯眯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是吗？”陆晚清尾音轻轻扬了一下，明显不太信。
不过她也没继续追问，只是意味不明地笑了笑，随即往苏遥那边靠了靠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：“放学一起去吃东西吧。”
她又顺便补充道：“我让司机带我们去青川优馆，学校附近那家米其林，你应该听说过。”
苏遥下意识把椅子往外挪了半寸，肩线也微微偏开。她不太习惯和人贴太近，尤其是不熟的人。陆晚清靠过来的那一瞬间，距离近得让她有点不自在。
陆晚清看见了，却没再凑近，只等她把话说完。
苏遥沉默两秒：“我习惯一个人。”
“哦。”陆晚清拖长了音，像听见什么意料之中的答案，“那改天。餐厅又不会跑。”
她说“改天”的时候，语气仍然轻松，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，被拒绝也没什么大不了。反正她有的是时间。
下课铃一响，教室像重新活过来。有人伸懒腰，有人已经讨论中午吃什么。
陈若溪几乎第一时间冲了过来：“走走走吃饭，我快饿死了。”
温以然还趴在桌上，被她晃得有点懵：“你是猪吗，才第几节课就饿。”
“你懂什么，脑力活动很耗能的。”
“你？你有在听课吗？”
“听了啊。”陈若溪理直气壮，“边饿边听。”
温以然偏过脸笑了一下，陈若溪这才注意到旁边的人。女生正低头整理书本，不紧不慢，像是没被刚刚的闹腾影响。
“啊，对了。” 陈若溪拍了一下脑袋，“忘记打招呼了。”
她非常自来熟地往桌边一靠。
“我是陈若溪，她发小。”
“周雨棠。 ”声音很干净。
“要不要一起去食堂？”
周雨棠明显顿了一下。大概是开学第一天，还不太习惯拒绝别人。她看了眼温以然，又看了眼陈若溪，最后还是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“那走！” 陈若溪立刻拽温以然。
“哎哎哎，你慢点！” 温以然被拖起来，连椅子都撞歪。
周雨棠安静跟在后面，还顺手帮她把差点掉下来的书扶正了。快出教室时，温以然的脚步慢下来，她下意识往靠窗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走啦！” 陈若溪在前面催她。
“哦，来了。”温以然收回视线，拎紧钱包，跟上去。
食堂已经挤满人。说话声和餐盘碰撞声混在一起，吵得人耳朵发麻。三个人端着餐盘绕了半天，才找到空位。
陈若溪刚坐下就长长松了口气。
“饿死我了。” 她嘴里还咬着筷子，话说到一半，压低了声音。“哎，你们知道吗？听说我们学校来了周氏集团的小女儿。”
周雨棠摇了摇头。
“周氏？”温以然抬头，“哪个周氏？”
“还能是哪个。”陈若溪煞有其事，“川城的大～集团。反正不是普通有钱。”
温以然还是一脸茫然。“很厉害吗？”
“……” 陈若溪一副“你居然不知道”的表情。
周雨棠在旁边安静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陈若溪顿了一下，“等等。”她若有所思，“周……雨棠……”
她缓缓抬头，食指指着周雨棠：“真想永远只有一个！该不会是你吧？”
周雨棠愣了一下，连忙摇头：“不是我，怎么可能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温以然伸手拍掉她指人的手：“别那么八卦。”停了一下，又补，“而且拿手指人很没礼貌诶。”
陈若溪“啧”一声，捂着手一脸受伤：“温以然你现在都开始护着新同学了是吧？感情淡了。我终究多余了。”
温以然一脸无奈：“你演完了吗，大影后。”
陈若溪立刻抬手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泪，哀怨一声：“你变了……呜呜。”
周雨棠坐在旁边，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。
陈若溪像忽然想起什么，筷子一顿。“对了冉冉，你今天早上到底在干嘛啊？无精打采的，不像你。”
“冉冉”是陈若溪从小叫到大的名字，取“冉冉升起”。两个人小时候随口起的，叫着叫着再没改过。
陈若溪性子直，火气来得快，护起人来也一样，认定了就认到底。温以然表面什么都不往心里放，陈若溪却清楚，她骨子里细，情绪深，比看起来更容易动情，也更容易藏着不说。
相处久了，会慢慢发现她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暖，像光从缝隙里透进来，等你察觉，已经习惯了它在。打打闹闹这么多年，大概没有谁比陈若溪更懂温以然。
温以然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。“嗯……你知道苏遥吗？”
“苏遥？”陈若溪皱了皱眉，“好像没听说过。”
“怎么了？她欺负你啦！？”
陈若溪就是这样，非常护短，尤其是认定的“自己人”。
温以然低头扒了两口饭。“没事。”
周雨棠安静听着，过了两秒，轻声开口：“我初中跟她同校。”
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“不过不熟。”周雨棠顿了一下，“她那三年一直都是年级第一，所以记得名字。”
温以然咬吸管的动作停了一下：“一直？”
“嗯。”周雨棠点头，“好像没掉下来过。”
“哇。” 陈若溪瞬间来了精神，整个人往前凑。“小雨，说来听听。”
这个称呼喊得过于自然，连她自己都没察觉。
温以然抬手敲了她一下。“陈小溪，人家有名字的。”
周雨棠愣了一下，随后嘴角弯了弯。“我不介意的。”
三个人边吃边聊，刚开始还有些生疏，聊着聊着倒慢慢熟起来。广播里的上课铃响起时，食堂里已经有人开始急急忙忙往外跑。
陈若溪一边收拾餐盘一边哀嚎。“完了完了，要迟到了。”
温以然刚站起来，手停在椅背上，像是想起什么。
“你们先回去，我等一下过来。”
“啊？”陈若溪还没反应过来，“哎！”
话没说完，温以然人已经跑远了。
“搞什么啊……”陈若溪一脸莫名。
温以然一路小跑回刚才的档口。是担心吗？大概有一点。更多的是，手比脑子快，人已经跑出去了。停下时还有点喘：“阿……阿姨……”
正在收拾的老板娘放下手里的东西，用围裙抹了抹手，声音洪亮：“什么阿阿阿姨啊，都被你叫老了。”
温以然立刻改口：“姐姐～”
对方一下被逗笑，一只手捂着嘴，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摆了摆：“嗨，少来。” 嘴上嫌弃着，但脸上的笑容却压都压不住，眼角的笑纹却都出来了。
哎哟，这孩子嘴真甜。
温以然莫名打了个冷颤。自己刚才那声“姐姐”，连自己都觉得肉麻。她干笑两声，赶紧指向旁边剩下的面包：“那个还能买吗？”
“能啊。”老板娘利落地装袋，“给谁带的呀？”
“……”
温以然愣了一下：“同学。”
“哦～” 那声“哦”拖得老长。温以然抿了下唇，赶紧低头接过袋子。
“谢谢……我先走了！” 她拎着面包，一路往教学楼跑。
“哎哟，慢点跑！”
到教室门口时，温以然先往里瞟了一眼，像在确认什么。讲台空着，她才悄悄松口气。“幸好老师还没进来。”
她为一个认识不到半天的人跑了一个来回。拎着袋子径直走过去。苏遥低头看书，听见脚步声才抬头。
“我看你没去食堂。”温以然站在桌边，眼睛亮亮的，“这个给你。放心，好吃的。”
苏遥怔了一下。她其实没有在学校吃东西的习惯。
“没事，我……”后面那句“不用”还没出口，就看见温以然还站着，很认真等她收下，像不收下她就不肯走了。苏遥停了一下，指尖轻轻推了推眼镜。安静两秒，还是伸手接了过去：“谢谢。”
温以然一下笑了：“不用客气的，苏同学。”说完把手背到身后，转身要回位置。经过陈若溪旁边时立刻被人拽了一下袖子。
“喂，你刚刚跑去哪里了？”
温以然一本正经：“秘密。” 还对陈若溪吐了个舌头
陈若溪睁大眼睛。“你有秘密了！？”
“……”温以然懒得理她，直接把人拍开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，轻轻翻动了桌上的书页。
苏遥看着手里的面包，还是暖的，隔着塑料袋都感觉得到。她其实不饿，指尖停在包装袋边缘两秒，还是慢慢拆开了包装。
她低头咬了一口面包。很普通的奶油面包。还有点甜。已经很久没吃甜食了。
又咬了一口。视线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，不知道为什么，忽然想起温以然刚才站在桌边的样子。
眼睛很亮，说话的时候总像藏着笑和那句 “放心，好吃的。”
苏遥第一次觉得。
学校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