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霁川刚下过一场小雨，空气里还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意。这座城市总是这样。雨说来就来，有时候太阳还挂着，雨就已经落下来了。大家也更习惯把它叫作“川城”。
霁川刚下过一场小雨，空气里还带着一点雨后的凉意。这座城市总是这样。雨说来就来，有时候太阳还挂着，雨就已经落下来了。
一辆亮红色超跑缓缓停在了校门口。“咔哒”，后座的车门打开，下来的是一位高中生。身姿挺拔，眉眼清冷，周身有种不易亲近的疏离感。她抬眼，“霁川一中”四个字刻在校门旁一块深灰色的石碑上，川城最老牌的重点高中。
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，人来人往，细碎的招呼声和笑声混在一起。苏遥站在车边看着，有些烦躁地皱了眉。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。声音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，把人围在中间，像360度环绕音响一样，只是会让人头疼的那种。
她不明白，那些人脸上为什么都挂着“兴奋”的表情。只不过是普通的一天而已。 她叹了一口气，随后抬手关上了车门。
驾驶座的车窗缓缓落下。深棕色皮革椅上坐着一位女人，年纪比苏遥略长，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，修长的指节搭在方向盘上。风从车窗溜进来，几缕发尾轻轻晃了一下，她把头发别到耳后，看向苏遥。
那辆亮红色的阿斯顿·马丁 Vanquish停在校门口实在太扎眼，苏遥不喜欢被人盯着看，像被人摆出来的展示品。她没回头，只丢下一句：“……你以后别开这么显眼的车。” 停了一拍，又小声补了一句：“显眼包。”
女人只是爽快地笑了，语气随意：“宁姐家里有事请假了，这几天不在。之后可能都要我送你。”
苏遥简单应了一声：“知道了。”
女人像还想说什么。她已经背上包，往校门里走了。
苏遥个子高挑，校服整齐得几乎没有褶皱，连袖口都像刚整理过一样。她在一众新生里格外显眼，清隽得仿佛不属于那里。她没去看那些目光，只顺着人流往教学楼走。
她尽量避开人流，贴着墙走，但走廊还是很挤。而且人多的地方总有一股汗味夹杂着洗衣液的味道，闷得让人难受。走到拐角处时，什么东西迎面撞进怀里。
结结实实。
力道不轻，她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有点疼。
“哎哟喂......”对方先喊疼，下一秒才反应过来撞到了人，“啊！对不起、对不起！”
女生怀里抱着书，气喘吁吁的，额前还有一点跑乱的碎发。几张折起来的纸条夹在里头，露出了边角。这是……草稿纸当书签？
“我刚刚在找教室，走太快了，没看路……你没事吧？” 说话时手也忙着在空中比划。
苏遥刚要开口，被对方截住。“对了。你是哪个班的？我找了半天……” 气喘吁吁的，说到一半，自己还停住了。
“啊，不好意思，我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。嘿嘿～” 她笑了一下，脸颊泛红。
换作平时，这种跳跃的对话，苏遥大概不会接。可眼前这女孩笑得很自然，眼睛明亮，眼尾微微垂，一笑眼角就弯起来。苏遥看了一眼，视线多停了一拍，才移开。
“苏遥。高一三班。”
对方明显愣了一下：“……苏遥？”
她重复了一遍名字。思绪好像默默下线了。
“同学？”
“啊，我叫温以然。”女生这才回过神。语气稍微比刚才慢了一些，不过还是很轻快，“我也是三班的。”
她顿了顿，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我们同班诶～” 歪着头，声音里带一点俏皮。“要不要一起走？”
苏遥看了她一眼。明明才刚见面，这邀请却并不让人反感，就顺了她的意。
走了几步，苏遥才真正注意到她。温以然矮她半颗头，马尾扎得不高，耳侧碎发随步子晃。怀里抱着书，脚步轻快，像有自己的节拍。
苏遥平时很少这样注意一个人。大多数人对她而言只是经过，不会留下太多印象。
“你刚刚也是在找教室吗？”
“嗯。”
温以然看她一眼，察觉她不太爱说话，便没再追问，只小声“哦”了一声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。苏遥腿长，步子一迈就比温以然远。温以然跟在旁边，得比平时多走几步，才能勉强跟上她的节奏。
跟在旁边时，几次话到嘴边，又咽回去。
“啊……怎么有点尴尬，教室在哪里啊。脚都要冒烟了……” 她小声嘀咕，说完飞快瞄了苏遥一眼。再走下去，她都怀疑自己下一秒要踩出火星了。
苏遥把温以然的小动作都看在眼里，但问题其实不难解决。抬眸往前看，刚好有个女生从教室出来。她顺势上前两步：“学姐，请问高一三班在哪里？”
对方很快指了方向，苏遥谢过学姐，侧头对温以然说：“在那边。”
温以然“哦”了一声，乖巧跟上去。
开学日的走廊很热闹，有人靠在围栏上闲聊，有人已经手痒，开始捉弄女同学。温以然一路跟紧苏遥，偶尔侧身闪过经过的同学，俩人没再交谈。
温以然第一次在聊天这方面栽了跟头，也第一次遇见这么有距离感的人。
多走几步，三班教室到了。教室里已经有不少人。窗户只开了半扇，风却把窗帘掀得一直晃。黑板还留着没擦净的粉笔字，空气里有粉尘味。有人看名单，有人翻书，椅子拖地的声音一阵一阵。
门外聚了几个看座位表的人。温以然和苏遥也在其中，对着布告板找名字。温以然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。指尖在旁边停了一下，又往旁扫了一眼。
没有。
她又看了一遍。
还是没有。
手指慢慢收回来，脚下却迟迟不动。
苏遥站在旁边，没出声。眼前这女孩很奇怪，也很真实。情绪不绕弯，眼睛会先开口。她吸了口气，低低笑了一声，轻得像呼出去的气，微笑颔首：“我先去座位了。”
温以然愣了一下：“哦……好。”
苏遥转身进了教室，刚走了两步——
“苏遥。”
苏遥应声回头。只见温以然抱着书站在走廊边，还是那双弯弯的眼角，对她说了一句：“很高兴认识你。”
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，温以然已经“嘿嘿”一声，抱着书跑去找座位了。
……挺奇怪的。
苏遥还站在原地。人流从她身边绕过去，她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等她把话说完，可温以然已经跑没影了。这人，想到什么就做什么，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。
她推了推眼镜，走进教室。只是那句“很高兴认识你”，还在脑海里旋转了一下才离去。
温以然坐下后，整个人安静了不少。早上的急促慢慢退下去。她低头把书放好，手在桌面摸了摸，敲了两下。随后她叹了一口气，把额头贴在手臂上。
“哎。” 背后有人拍她一下。“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，想我了吗？”
温以然抬头，见对方笑得像在自己家，伸手把人拍开。
“去你的，陈若溪。” 说完又安抚似的摸了摸被拍的地方。
对方也不躲，就靠着书桌边缘笑嘻嘻的。陈若溪从小到大都这样，大咧咧，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，不会让气氛冷下去是她的本事。
校服穿得松，头发过肩披着，身上有种很鲜活的劲儿。
“怎么啦？”陈若溪问。
温以然摇头表示没事，又趴了回去。陈若溪一侧眉尾挑起，神情有些疑惑。她俯身凑近，像一位拿着放大镜找线索的神探。老娘的眼睛就是尺。
“你这样看起来明明就很有事。”
温以然仍趴着，这次侧过头，透过手臂缝隙看她，懒懒的，一字一顿：
“开～学～综～合～症～”
“少来。”
温以然噗嗤笑一声，陈若溪这才满意点头，像是在说“这还差不多”。她叉着腰叹了口气，一副真拿命运没办法的样子，念叨着这学期好歹还是同班，可惜没能坐在一起。
没等温以然接话，又补一句，“哎，我先回位置了。下课吃饭啊。”
温以然还趴着，声音闷闷的：“知道啦。” 又慢吞吞补一句，“你每天上课都在想下课。”
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空位。原本不在意坐在哪里。可这一刻，她想，身边若是另一个人，大概会不太一样。
“苏遥。”她低声念了一下，指尖拨着书里夹的那张纸。
走廊里的画面又浮上来。她说话的时候，对方没有打断，只安安静静看着她。苏遥轮廓很干净，一副细框眼镜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看人的眼神淡淡的，像隔着一层距离。
那时站得很近。近到能闻到一点很轻的气味，她形容不出，好像只有苏遥身上才有。
她把那张纸捏出一点褶皱，又松开，重新把脸埋进手臂里。
教室里还没完全安静下来，有人低声说话，有人还在挪椅子。
苏遥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对她来说刚好。靠里边，安静，不容易被来来往往的人打扰。白天光线也好，看书久了眼睛不会太累。只要同桌不是特别吵闹、特别爱聊天的人，大多数时间，她都能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世界。
身旁的椅子往后一拉，椅脚蹭过地面，声音不轻，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张扬。
坐下的是个很好看的女生。校服外套随意披着，长发卷着一点弧度，腕间还戴着细细的银色手链。和周围人比起来，她身上有种很明显的精致感。
对方坐下后没急着说话。视线从她的脸，落到校服袖口，又重新回到她眼睛上。
然后开口：“同学。”
只见那位女生撑着下巴，目光清亮，坦坦荡荡。像是从小被保护得很好。
“我很喜欢你。”
苏遥顿了一下，眉心很轻地蹙了蹙。本就偏冷淡的脸，这一瞬看起来更不好接近了。
不过对方像是完全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，继续说道：“我们认识一下吧。”
“……”
苏遥第一次觉得，有人说话比温以然还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