散文 · 光阴的渡口
慢渡
渡轮总是很慢。等它靠岸、等它离岸、等两岸在视线里一寸寸挪近,都要耗去不少时间。
那艘船有两层。上层载人,下层载车,中间隔着一段很斜的楼梯,每一级台阶都特别窄。铁梯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小时候走那段路,总要父亲在前面牵着,我扶着栏杆,一步一步往下挪。海水在缝隙里晃,楼梯又陡,总觉得一不留神就会往下栽。如今想来,那段路仍像一个小小的噩梦。
到了下层,父亲便把我抱起来,靠栏杆站好。海风迎面吹来,带着咸味,还有一层淡淡的机油气。阳光很亮,远处的岸线在水面上轻轻荡。船体吃水,缓慢地往前行,身后漾开一道长长的浪花。那时的我嫌它慢,明明不必在海上耗去大半个钟头,却偏要这样荡过去。父亲很少说话,只是抱紧了些,让我把脸埋进他衬衫里,躲开风。
许多年过去,渡轮退役了。那些船在海上往返了很久,载过一代又一代的人。后来正式停运,说是维护太贵,再开下去不划算,时代也不再需要这样慢的渡法。新闻里提过,它是文化遗产。可文化遗产若不再载客、不再通车,便只剩旧照片、告别的新闻,和一代人嘴里还能叫出名字的记忆。我印象里的那艘船是黄色的,两层,笨重,在阳光下很亮。
我最后一次搭乘,是什么时候,已经记不清了。停运以后,每次回乡,总习惯性地往码头看。海里再也没有船在走,海面空落落的,只剩一艘黄色的渡轮静静泊在岸边,据说是留作纪念。它像一段被定格的旧时光,让人想起渡轮,却不是渡轮了。至于其他的,不知道去了哪里。
时代越来越快,跨海省时又利落。也是到了这时,才懂得那些被嫌弃的、慢吞吞的时光,有多么珍贵。若海上还有船在走,我不再嫌它慢。一路上看看风景,和父亲说说话,在他怀里,把海风,安安静静地看一遍。
· 完 ·